April 09, 2012

#10#

迟来的爱


 一
  
  我的老家在山东,3岁那年,我被人贩子骗走,卖到了四川,养母一家视我为宝,辛辛苦苦养育了我13年。一夜之间,我忽然被警察带走,那时我才知道自己是个买来的孩子。
   我第一次走进自己家的大门,看到陌生的亲生父母时,一点也激动不起来。送我回家的警官告诉我,我的父亲每年都要出门找我,这十几年从没间断过。父亲看到 我,嘴唇只是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漫长的尴尬之后,母亲终于哭出了声,“扑通”跪在两位警官面前,泣不成声地重复着:“这就是俺家立柱,这就是俺家立 柱!俺给你们磕头了。”
  一位女警官把她拉起来,把我带到她跟前。母亲伸出手要抱我抚摸我,都被我下意识地躲开了。我当时尴尬极了,觉得被一个陌生的女人抱着哭别提有多别扭——16岁的我还不知道如何面对突然而来的亲生父母。
  我一个人躲进父母一直为我留着的屋子,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崭新而陌生的,墙上有我小时候的照片,床上有我穿过的小布鞋。母亲正扒着窗台往里看我,不停地抹着眼泪。我想起了离开养母时她的哭泣,忽然很想马上离开这里,回到我熟悉的那个家。
  
  二
  
   在我屋里的炕上,母亲打开一个大包袱。原来,自从我被拐卖之后,每年她都会给我做一套新的棉衣棉裤,不管外出寻子的父亲有没有好消息。我看着那些或红或 绿的棉袄,有些木然。母亲拿起一件最大的比画了一下,居然不差分毫。我的心第一次颤抖了,只有亲娘才会有这样的直觉吧,13年不见,依然可以给儿子做出这 样合身的衣服。
  接着,父亲拿出一个纸箱子,里面同样是给我买的东西。父亲一件件摩挲着这些东西:“孩子,我和你娘每天都盼着你回来。俺们想, 万一哪天你忽然回来了,咱什么都给你准备着。要是不备好,没准你就不回来了。”母亲又哭起来,看着面无表情的我说道:“你爹一冬天都在外面找你,有时候过 年都不回来。俺就想,你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你也不在人世了,俺也就死心了,干脆一起死了,一家人也好早点团聚。”
  母亲哭得越来越厉害,父亲站起来说:“行了,孩子都回来了,还哭啥。立柱,俺知道你要回来,特意学会做四川的菜,都热着,赶紧吃饭吧。”
  看到饭桌上一桌子辣椒后,我忽然想起四川的养父母,心情一下沉重起来。看我发呆,母亲夹了菜给我:“吃吧孩子,回了家,你想怎样都行,俺们什么都听你的,只求你好好的。”
   我努力逼自己说话:“你们,你们也吃点吧。”父亲像听到天大的喜讯一样,扯着母亲坐下来:“吃吃吃,俺们也吃。”话没说完,就被辣椒呛得咳嗽起来。看着 父亲佝偻的背影和眼里的泪水,我的心再一次软了下来。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啊,可13年来他们日日夜夜忍受着失子之痛的煎熬。
  
  三
  
  母亲一直一步不离地守着我。她不停地打扫着家,还自言自语地说:南方干净,咱可不能脏了,咱可不能让孩子嫌弃。父亲每天都在地里干活儿,那时我才知道这个家有多穷。父亲每年出去找我,早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我第一天在这里吃的肉和鱼,是卖了去年的粮食换来的。
  父母因为丢了我,再没有要孩子。我开始说服自己留下,我和他们说话,他们总是努力听着,有时候听不懂,问都不敢多问,只是连连点着头。但三个月之后,我又开始想四川的那个家,于是告诉他们,我想回去看看。
  母亲一听就呆了,什么都不说,只是拼命地摇头;父亲蹲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抽烟,半天才叹了口气:“行,不管咋说,那边也是养了你这么多年的爹娘,俺们让你去。”
  我收拾了行李就走,父亲要送我,他说:“你才16岁,俺不放心,把你送到村口俺就回来。”
  到了四川的那个村口,父亲果然转身就走了。我忽然想到,为了找我,这十几年他都是这样四处奔波着的,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我在四川住了十多天,山东那边一直没有来信。正奇怪着,忽然有个邻居说村里的水塘边发现了一个快死的外乡人。我没敢多想,跑过去一看,果然是我的亲生父 亲,他几乎瘦得脱了形,浑身火烫。经过抢救,父亲慢慢醒过来,看到我,一把抓住我的手:“立柱,立柱,爹就在这,爹不走。爹知道你不喜欢咱的家,可爹舍不 得你啊。你娘说了,让俺在这看着你。你放心,爹不抢你回去,爹就是想知道你在哪儿。”
  我终于忍不住抱着父亲哭起来,我的养母也哭了,对我说:“伢子啊,你有这样的亲爹亲娘,我们也放心了。你跟了我们十几年,终究还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啊!”
  
  四
  
   当我安心在山东住下以后,才发现虽然有很多现实中的生活习惯和语言要改变起来很难,但是只要用心学,还是没有太大问题的。当我终于用山东话喊了“爹”和 “娘”之后,父亲一把搂过我,连声答应着,而母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儿啊,听你叫一声娘,俺死了也闭眼啦……”
  或许是骨子里的亲情, 自从我第一次叫过爹娘后,这两个字眼儿一下变得具体起来。每天早上的稀饭馍馍,身上干净的衣服,回家时耳边的一声“俺儿回来了”,都是让我无法抗拒的温暖 亲情。当我可以用熟练的方言和乡亲们交谈后,又知道了更多的事情:父亲为了找我摔断过肋骨;为了一个捕风捉影的线索,父亲一个人去了新疆;母亲为了祈祷我 平安,曾经在庙里的佛像前跪过七天七夜;为了坚信我能回来,不管公公婆婆的反对,母亲毅然做了结扎。每听说一件事,我的心都会颤抖很久,我知道,虽然这 13年他们不在我身边,可他们为我付出的爱一点也不少。

#09#

我们的爱情过于匹配


如果有一天,人们都这样恋爱,如果有一天,爱情都和谐如此,看似预言,其实离我们已经不远——

我跨进办公室,同一位笑容可掬的男子握握手:他叫布拉克,打扮得体体面面——当然,是和我比较而言。他比较快地翻动着一叠叠卷宗,就像是翻腾一堆烙饼。
“我担保,你会对她非常满意。”他说,“我们用高效电子计算机,把她从全美国一亿一千万可以入选的未婚女子中挑出来,我们仔细地考虑到了各种条件,年龄、工作、学历和地域背景……”
我坐得笔直,满怀兴趣,心里直后悔来这儿前该认认真真地洗个澡。还有,这办公室布置得蛮排场,可椅子坐上去却老觉得不合适。
“现在——”布拉克先生说着“叭”地打开一扇门,亮出另一间屋子,那架势活像个魔术师,他真该再披个斗篷,而我,则指望会从那间房子里跃出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但我吃了一惊。
里边站着一个姑娘!非常漂亮,真的,她漂壳极了!
“沃克先生,这是达菲尔德小姐,从蒙大拿州拉芬湖来。达菲尔德小姐,这是富兰克林·沃克,纽约人。”
“实际上,我叫富兰卡,富兰克林是大名什么的。”我开口说话,有点紧张,因为她是那样漂亮!
布拉克先生知趣地退出屋子,我们终于能单独谈话了。
“你好。”
”你好。”她答道。
“我,非常满意能够挑选上你。”我说,尽量想使自己的言谈举止温尔文雅。也许,她不喜欢说是被“挑选”的,我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有这样的结果,我挺高兴。”
她笑了,很迷人,露出一排洁白好看的牙齿。
“谢谢”她说,“我也很高兴。”说着,又露出了羞涩的表情。
“我31岁了。”我脱口而出。
“是的,这我清楚,”她说:”资料上全写着呢。”
看样子,交谈只好到此为止了。因为,一切情况都写在资料上了,还有什么话题呢?我搜肠刮肚地想。
“孩子的问题你是怎样考虑的?”她问。
“三个。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这也正是我的愿望。”她紧接着说,“这些都写在了资料的‘未来计划’一栏里,就在那儿。”
我一低头,才注意到自己手里攥着一叠纸,封面上贴着IBM计算机信息贮存卡的标志,这是一份关于达菲尔德小姐的详细材料。我赶紧一字不漏地埋头细读起来。果然,她也如此,纸张紧张的翻动弄出阵阵并不悦耳的声音。
记录卡上写着她酷爱古典音乐(填在“兴趣与爱好”一栏内)。“你喜欢古典音乐?”我抬起头问道。
“哦……胜过一切。我还有福兰克·莱纳歌曲集的全部磁带呢!”
“他的确是个了不起的老歌唱家。”我表示同意。
我俩继续阅读材料。知道了她喜欢书本、足球,看电影时常常坐在前排,愿意在靠窗户的床上睡觉,喜欢猫、狗、金鱼这些小动物,喜欢吃意大利腊肠、三明治,穿着朴素,倾向于把孩子(当然是我们的孩子)送到私立学校接受教育,宁愿住在郊外,喜好游览艺术博物馆……
我刚想说我们爱好也相同时,她忽然抬起头说道:“我们好像爱好相同。”
“的确如此。”我应和道,大为我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一句能打破沉默的话还被她抢先说掉而深感遗憾。
我继续阅读“心理状况”一栏,她羞怯,内向,不喜欢争辩,是一个理想的贤妻良母型的女性。
“我很高兴你不喝酒抽烟。”她说道。
“我不抽烟喝酒,我不喜欢。不过,我有时喝点啤酒。”
“资料上可没有记录这一点。”
“大概是我忘记写上去了。”我真希望她不会十分在意。
我们终于读完了彼此的材料。
“我们就像一个人。”她说道。
我们的恋爱一点也不用谈,那叠薄薄的但却像地图一般明细无比的资料为我们省掉了两到三年拍拖时间。
现在,达菲尔德和我结婚已经九年了,我们如愿以偿,有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我们住在郊区,听了无数遍的古典音乐和福兰克·莱纳的唱片。我们的记忆 里,很难寻找出一件彼此看法不同的事,我们事事相合,默契得几天都不同说一句话。她是一个尽善尽美的好妻子,而我,如果不是自夸的话,也可以说是一个无可 挑剔的丈夫,如果仅就科技而言,我们的婚姻不愧是最佳组合,但就一个家庭与一份相濡以沫的感情来说,我们的生活过得与其说像生活不如说更像科技。
我们两个准备下个月离婚!无论是达菲尔德和我都已不能忍受这种过于匹配的爱情和过于步调一致的生活了。

#08#

错过那个人


他那时还是一个小小的银行职员,她是他的储户,手里攥着一大把零钞来存钱。他从没有见过像她那样清纯的女子。他开始暗恋她,一周没看到她来,就没着 没落的。她还是一个中专生,18岁,来自那个有巴山雨的穷困山区,家里还有读书的弟妹,她在读书之余还要出去打工,手中的那一堆堆零钞是一家的救命钱。
  为了她,他戒烟,不再买名牌服饰。他匿名把省下的钱悉数打在她的存折。有一次,她前来取钱,他看到她的手指包扎着一小块纱布。她笑笑,说:“不 要紧,是学车时不小心弄破的,谢谢!”他却把这件事放在心,提着一大包东西去看她,但是,他没有进校园,在一张小纸条给她留了言。
  她找来了,对他说:“你别瞒我,我知道是你。从你望我的眼神。”她是来告别的,她要回到家乡去,她的父为她说了一门亲事,那家有钱,对她病重的父母一直很照顾。没有那家的支持,她的弟妹就不能读书。
  那天晚,他喝得大醉,眼里布满血丝。她那么坚决,一下就把自己拒于千里之外。
  许多年后,他去三峡参加一个会议。在宾馆山脚下的一所小学前,他遇到一个女子,怯懦地喊着他的名字。这时的他,已经是一家银行的行长,随他前往的还有他的妻子。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半天,实在是想不出这个身材臃肿的女人是谁。
  过了一会儿,他恍然大悟,狠狠地打自己一嘴巴,怎么会是她?
  他一夜无眠,头脑尽是她少女时代的倩影,多年的情愫像烈日下的柴火,凭一抹记忆的亮点在漆黑的夜晚“轰”地点燃了。他在妻子的面前隐藏了对她多年的思念,他不跟妻子说,也不跟任何人说。
  天亮时,他试着向当地人询问,才知道她在那所小学教书。服务员说:“她是个可怜人,她患了家族遗传病,坏了相貌,一个人孤孤单单。听说在读书的 时候,有一个家境十分好的男孩看中她,她没同意,却跟身边的人不停地说哪个男孩怎样对她好。说到底,她怕害了别人,连累人家。她真可怜。”
  他的心被蜇了一下。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初那坚决的拒绝其实包含着这样的深情。他想去学校找她,却被告知她不在。
  会议结束,他怀着不安的心登上客车。就在车启动的时候,一个服务员跑过来,急匆匆地交给他一封信。做在颠簸的车上,他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纸条,那是他多年前在她手指受伤时,他写给她的,反面有一行字:“对不起,忘了我吧。”
  他背过脸去,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在车窗外翻滚的江水里。妻子好奇地问:“你怎么了?”他笑一下,说:“没什么,我忘了给山下的人道一声谢谢。错过啦,错过啦……。”

DJ, put it back on ;3